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 印客美學 ,作者:小印
據(jù)日本廣播協(xié)會(NHK)27日報道,作家東野圭吾于7月23日凌晨因結(jié)腸癌去世,享年68歲。葬禮已由家屬低調(diào)舉行。
前幾天還在看著東野圭吾的書,昨天突然收到了他離世的消息。
心情很復(fù)雜……
東野圭吾這個名字,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里幾乎沒有離開過讀者。
書店里的推理懸疑板塊,他的書也永遠在前排。
告別東野圭吾
東野圭吾1958年生于大阪,大學畢業(yè)后進入日本電裝公司,是一名標準的工科男。
25歲那年,他在書店偶然看到了亂步獎的征稿啟事。
抱著試試看的心態(tài)寫了第一部作品《人偶之家》,結(jié)果連最終候選名單都沒進。
在此之后,他又連續(xù)地寫。終于在1985年,以女子高中為舞臺的推理小說《放學后》摘得第31屆江戶川亂步獎。
這次,不僅在詭計上下功夫,還刻意加重了動機。
那些看似平靜的師生關(guān)系之下,暗涌著青春期特有的敏感與惡意。
但真正的爆紅,讓他等了整整十幾年。
他寫了《畢業(yè)前殺人游戲》《白馬山莊殺人事件》《十一字殺人》等等作品,但幾乎每一本都銷量平平,有的甚至首印都不到兩萬冊。
直到1999年,《秘密》出現(xiàn),這部講述妻子靈魂進入女兒身體的離奇故事,意外狂賣50萬冊,首次入圍直木獎。
而后,他啟動了《白夜行》的連載。
這部鴻篇巨制引發(fā)了巨大爭議。有人罵它陰暗至極,也有人夸贊它把人性寫得淋漓盡致。
到2006年,東野圭吾迎來了封神時刻。
《嫌疑人X的獻身》同時拿下第134屆直木獎、第6屆本格推理大獎,日本推理小說史上罕見的“三冠王”。
橫掃當年日本推理所有年度榜單。
他曾說:“比起解謎的過程,我更想寫的是,人為什么要殺人?!?/p>
近40年,90多部作品。數(shù)字和獎杯堆起來的,只是一個暢銷作家的外殼。
他從來不是一個只想考考讀者智商的推理小說家。
破案是次要的,解剖人心才是他的主業(yè)。
他所有看似精密的詭計,最終都在劃開社會規(guī)訓下的那層腐肉,露出底下還在跳動的、疼痛的、矛盾的人性。
東野圭吾式懸疑,是什么樣的?
與傳統(tǒng)的推理不同,東野圭吾常常把情感動機放在推理邏輯之前。
一方面,讀者往往先被人物之間復(fù)雜的情感糾葛抓住,然后才跟隨他的視線線索解開謎題。
傳統(tǒng)本格派追求的是驚愕。
讀者看書,就像參與一場智力競賽,享受被詭計欺騙后再被邏輯碾壓的快感。
但在東野圭吾手里,懸念的終點不再是“沒想到是他”,而是“怎么會是這樣”。
另一方面也是小說敘事的倒置。
以《嫌疑人X的獻身》為例,不到三分之一,兇手和手法幾乎已經(jīng)明牌。
按照常規(guī)的推理,這是一種自殺式的寫法。知道兇手是誰,那接下來讀者看什么?
那么重點就變成了后半段,推理慢慢退位為一種情感證明。
所有的邏輯推演,都是為了證明那份沉默到窒息的愛有多沉重。
《惡意》也是如此。
全書大半篇幅在破解兇手是誰,但真正的炸點在于后半部分的犯罪動機調(diào)查。
當讀者發(fā)現(xiàn)兇手的惡意來源于一種無理由的、根植于自卑的嫉妒時,之前的推理反而成了解剖人性的手術(shù)工具。
現(xiàn)實中的犯罪往往不是精密的棋盤,而是情緒潰堤后的廢墟。
當讀者先被情感擊中,再回頭審視證據(jù)鏈時會產(chǎn)生悲憫的情緒。
你會忍不住問:如果早一點有人看見他的絕望,這邏輯閉環(huán)還會成立嗎?
如果有人早一點拯救他,他最終會犯罪嗎?
除此之外,東野圭吾的懸疑還特別喜歡讓時間成為懸疑的幫兇。
東野圭吾從不相信瞬間的惡。
他筆下真正的罪惡,幾乎都是時間催化出來的化學反應(yīng)。
在《白夜行》中,如果桐原亮司和唐澤雪穗的罪行在案發(fā)當年就被揭露,那不過是兩個畸形家庭悲劇下的少年犯。
但東野圭吾硬生生把時間拉長到十九年。
這十九年里,最初的受害者在時間中異化為加害者。
時間作為幫兇,它做的最惡毒的事,是讓當事人自己都分不清身上的血污是來自過去還是現(xiàn)在。
雪穗最后頭也不回的背影,不是因為冷血,而是時間已經(jīng)把她的靈魂腐蝕得只剩下活下去這個空殼。
時間也是證據(jù)的溶解劑,它讓正義變成一場必輸?shù)牡褂嫊r游戲。
傳統(tǒng)推理小說中,偵探和時間賽跑是為了保存證據(jù)。但在東野圭吾這里,時間本身就是在銷毀證據(jù)。
《紅手指》里看似簡單的偽裝,卻因為時間的拖延,讓老人的阿爾茨海默癥成為天然的謊言屏障。
《祈禱落幕時》里,身份互換之所以能成立,全靠三十年的時間,把所有人的面部記憶和戶籍檔案沖刷得面目全非。
他看透了現(xiàn)實犯罪與人性悲劇中最殘忍的真相。
有些罪惡,在時間的發(fā)酵下,才能釋放出最大的殺傷力。而有些真相,也只有被時間浸泡過才配稱之為救贖。
東野圭吾式懸疑,也可以說是日本社會的漫長白夜。
他的高明之處在于每一樁罪惡都是日本社會系統(tǒng)的病癥。
《白夜行》被公認為平成時代日本的社會寓言。
這部橫跨1973年到1992年的史詩級犯罪小說,時間線幾乎精確對應(yīng)了日本從經(jīng)濟高速增長到泡沫破裂的全過程。
雪穗在貴族的階梯上踩著尸體前行,亮司在黑暗的地下經(jīng)濟中游走——對應(yīng)的是表面光鮮的消費主義繁榮,地下涌動的貧富撕裂。
在他的描寫和劇情中,能夠明顯地感受到,東野圭吾從不高高在上地審判社會。
他只是把鏡頭推到最低處,去記錄那些被主流敘事遺忘的角落。
東野圭吾在中國為什么那么火?
有數(shù)據(jù)統(tǒng)計,在中國,東野圭吾書的銷量比村上春樹還高。
為什么?
最重要的是因為可讀性。
傳統(tǒng)推理小說有溫吞期,從鋪墊背景、介紹偵探、到渲染氛圍。書的幾章往往是對讀者耐心考驗。
而東野圭吾從不給讀者適應(yīng)期。
《白夜行》,第一頁就是一具尸體,一個懸而未決的嫌疑人。
然后時間跳轉(zhuǎn),新的人物登場,又一個命案發(fā)生。
更何況,他的書沒有無病呻吟,沒有華而不實的炫技。
每一句對話、每一個動作描寫,都只為了兩件事:要么推進情節(jié),要么釋放信息。
中國讀者尤其吃這一套。
“本來想睡前翻兩頁,一抬頭天亮了?!边@種生理性的閱讀沖動,才是東野圭吾在中國橫掃一切的根本原因。
東野圭吾寫的是“后工業(yè)時代的普遍創(chuàng)傷”。
為什么?因為東亞年輕人的痛,全是復(fù)制粘貼。他抓住了轉(zhuǎn)型期社會的集體焦慮。
校園暴力、壓力、內(nèi)卷、無意義努力、現(xiàn)代疏離……
不少年輕人在東野圭吾的書中都能感受到一樣的情緒。
他提供了一個隔空吐槽的安全出口。
讀者不需要虛假的希望,而是被看見的確認。
影視化改編也是最重要的一筆。
影視反過來喂書,書又反哺影視。
《嫌疑人X的獻身》《解憂雜貨鋪》……他的不少作品都被國內(nèi)改編過。
對資本來說,買東野圭吾的版權(quán)就是一張安全牌。
故事是經(jīng)過全球讀者驗證的,情感是普世的,話題度是自動生成的。
哪怕拍砸了,也能吵出熱度。萬一拍好了,那就是顛覆。
每一次電影電視劇的出現(xiàn),又會帶來新的讀者。東野圭吾的名字就這么循環(huán)往復(fù)地出現(xiàn)在你眼前。

畢竟東野圭吾在中國,早已不是一個外國作家那么簡單了。
他不治愈任何人。
他只是在一本又一本書里,替幾千萬的日本和中國讀者,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參考文章:
1.為什么人人都愛東野圭吾?北京青年周刊
2.東野圭吾,到底留下了多少錢?每日人物
3.東野圭吾何以成為一種現(xiàn)象做書
4.東野圭吾去世:一個推理作家和他的平行世界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