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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通過訪談學者劉海龍,分析當下年輕人“文化體力耗盡”“賽博確診”的社會根源,探討人與技術的關系,提出走出耗竭感的方向。 ## 1. “賽博確診”流行的本質是轉型期的彌散焦慮 高度不確定的社會轉型打破了原有行動標準,社會與自我對年輕人的要求不斷提高,挫敗感被歸因于外在客觀病癥以推卸責任。 網絡信息放大癥狀、缺乏權威知識確認,加上流量營銷需要新標簽造梗疏解焦慮,使得同類詞匯不斷翻新,本質都是年輕人對自我處境的情緒投射。 過度關注自我滑向了回避公共生活的極端,原子化個體失去意義錨點,更容易陷入虛無和耗竭。 ## 2. 文化體力耗竭是資本主義邏輯下社會加速的結果 文化體力下降并非現(xiàn)代人真的退化,過去沒有豐富娛樂選擇,只能深耕深度內容,不能簡單以此作為對比標準。 信息過載帶來選擇焦慮,短視頻的即時反饋形成惡性循環(huán),不斷消耗人的深度處理能力,而文化生產也被商業(yè)流量邏輯綁定,創(chuàng)作者被迫生產低營養(yǎng)內容。 當前媒體成為監(jiān)視資本主義的一部分:用戶的剩余數(shù)據(jù)被無償掠奪,內容不再是產品,用戶注意力和行為數(shù)據(jù)才是售賣的商品,AI甚至會“蒸餾”勞動者的工作技能代替勞動者,進一步加劇剝削。 ## 3. 技術平權無法改變資本集中的結構性不平等 技術確實給普通人帶來創(chuàng)作和獲取知識的平權,但從知溝理論看,獲利最多的始終是掌握權力和資本的群體,技術只會讓資源更加集中,反抗成本更高。 個體創(chuàng)作者根本競爭不過擁有矩陣號的專業(yè)機構,事實上反而加劇了內容領域的不平等。 ## 4. 人與技術本就是糾纏共生,泰然處之為我所用即可 人類從起源開始就依賴技術生存,不必將人與技術對立,也無法完全脫離現(xiàn)有技術體系。 應對耗竭感無需徹底排斥資本介入的解決方式,核心是能否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,保持海德格爾所說的“泰然處之”,不被資本制造的需求綁架。 保持樂觀的方法是學習歷史,今天遇到的問題在歷史上都有先例,人性沒有大的變化,不必夸大當下問題的沖擊力。
我們的“文化體力”是如何被耗盡的?
2026-07-24 13:25

我們的“文化體力”是如何被耗盡的?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 看理想 ,作者:鐵柱,題圖來自:視覺中國


2026年已經過半,要盤點前半年爆火的流行語,“賽博確診”一定是其中之一。大批年輕人在互聯(lián)網上給自己問診,懷疑自己“前額葉損傷”或者患上了“ADHD”。種種精神疾病的名稱不同,但癥狀大差不差,都表現(xiàn)為無法集中注意力,無法專心思考,理解能力下降,大腦好像在退化。


很多人會將這一切歸咎于短視頻和信息過載,接收了太多垃圾內容后,大腦用進廢退,慢慢就難以消化復雜信息。


然而,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劉海龍在新書《看懂傳播》中提到,互聯(lián)網很容易成為種種社會問題的替罪羊。信息過載也好,短視頻成癮也罷,這些現(xiàn)象背后都有更深層次的社會原因。


技術到底是在剝削普通人,還是為普通人賦權?哪些社會因素在持續(xù)放大現(xiàn)代人的焦慮?以及,如何在信息洪流中重獲判斷力,走出無處不在的“耗竭感”?帶著這些問題,我們和劉海龍聊了聊。


01. 迷茫從何而來


看理想:“賽博確診”為什么能流行起來?


劉海龍:不排除生活方式的影響,現(xiàn)代人刷短視頻導致注意力渙散,睡眠缺乏等等,但是還沒有科學研究證明,年輕人真的有生理上的問題。


我更傾向于認為,大家對自己的期望過高,或者是,整個社會對年輕人的期望過高。大家現(xiàn)在面對的現(xiàn)實充滿不確定性。我們70后這代人已經開始面對不確定性的挑戰(zhàn),但是這些挑戰(zhàn)基本上在人生定型后才發(fā)生。從80后開始,尤其是90后、00后,會面臨一個高度不確定的社會。


在過去,社會變化不會特別大,每個人大致知道規(guī)范是什么,比如進廠跟著師傅做事,進入高校跟著導師的軌跡做事就可以了。但是現(xiàn)在的變化太快,尤其在AI出現(xiàn)后,各方面受到的沖擊非常大。


社會轉型期的問題很嚴重,這會導致每個人對自己的要求不斷提高,在探索的過程中,很容易陷入迷茫。標準突然消失了,不知道哪個答案是正確的,這會帶來很大挫敗感和對自己的不滿。這種不滿怎么排解?如果承認自己不行,又會對自我認知造成很大打擊,所以大家就容易把它歸因為一些外在的、客觀的病癥。這種客觀的歸因可以把責任推卸掉。


關于“賽博確診”,另外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是,很多科學上的詞匯在廣泛傳播,比如前額葉、ADHD等等。我有學生在研究疑病癥的問題,很多人身體出現(xiàn)病癥后,習慣上網搜索癥狀對應的疾病。


無論是為了免責還是為了獲取流量,網絡上的搜索結果往往會把病癥夸大,推斷最差的情況,AI更加劇了這個現(xiàn)象。真實的疾病有非常多的確診條件,但現(xiàn)實是,一些偶然的癥狀出現(xiàn)后,大家很容易認為自己生病了。


有了各種便捷的提供信息的工具后,互聯(lián)網反而缺乏權威的知識的確認。過去我們可以找到醫(yī)生,但現(xiàn)在很多網上的所謂醫(yī)生也在胡說八道,難分真假。大量參考答案出現(xiàn)后,大家會無所適從,覺得好像確有其事。當然,其中肯定也有調侃的因素,大家可能只是玩梗。但總的來說,“賽博確診”折射出的還是一種焦慮。


《我的一百種恐懼》


看理想:“賽博確診”前前后后火了很久,各種詞匯層出不窮。好像社交平臺每過一段時間,就會換湯不換藥地流行一批新的詞匯,內涵沒有太大改變,但包裝形式越來越豐富,比如“奧德賽時期”也可以理解成“人的迷茫期”,類似的詞還有“生長痛”、“人生的梅雨季”等等。


彌散的焦慮一直沒有解決,就需要造新的梗來疏解。這在傳播學層面是否有解釋?


劉海龍:“看理想”也寫過奧德賽時期(笑)。這些詞匯確實差不多,都在講一代人的焦慮。但是,哪個時代的年輕人不焦慮、不迷茫?當年歌德寫《少年維特之煩惱》,20世紀初的一代人被稱作“迷惘一代”,20世紀60年代小說《在路上》很流行,還有“垮掉的一代”等。


年輕人總是面對整個社會的期待,尤其在社會大轉型的時期,標準會變得很混亂。年輕人在適應環(huán)境,過來人會覺得“你走的這條路不是我原來那條”,又對年輕人進行一些指責。年輕人也會自我懷疑,因為確實找不到路。


今天的中國,確實也來到了特別不一樣的時期。我們的經濟高度發(fā)達,但文化又讓大家感到非常沉悶,這種沉悶就在于找不到出路。文學上有個概念叫作“影響的焦慮”,指一代人總想超越自己的前一代人,認為前一代人無比輝煌,但自己不知道能做什么,也找不到生活的意義。而且整個社會也在經濟下行,過去是看不到頭,但現(xiàn)在好像已經看到頭了,不知道還有什么可能。


70后還算比較幸運。我上學的時候,老師們更喜歡那些不太循規(guī)蹈矩的學生。尤其是新聞學,老師特別欣賞有才華又有個性,不愿意走尋常路的學生,反而不太喜歡擅長在考試里拿高分的學生。


而現(xiàn)在,不光是學生,甚至一些年輕老師都會特別乖巧,按照設定的游戲規(guī)則去卷,充分利用規(guī)則卷到最好,但是很少打破規(guī)則、懷疑規(guī)則,或者想做點不一樣的。整個社會也是這樣,比較注重確定性。社會越是有不確定性,大家就越希望追求一種確定性,然后就出現(xiàn)了很多“乖孩子”。


這些乖孩子也不是不好,他們很聽話,能力很強,但是另一方面,他們也缺少本真性,或者說人味。這也和社會變遷有關,在開拓時代,那些特立獨行、容易出格、敢于挑戰(zhàn)權威的人可能如魚得水,現(xiàn)在是屬于乖孩子的時代。


每一代人都會給自己貼標簽,希望找到自己的獨特性,所以那些詞匯變來變去。但是,等到標簽貼完,大家又覺得自己不是這樣,就再換個詞。


從媒介的角度講,為了流量也需要造點新詞,老寫奧德賽時期,過幾個月就沒人看了。這也和商業(yè)文化有關,營銷學需要定位一群人,揣摩消費者發(fā)生了什么變化,找到一個標簽,生產這些消費者需要的產品和服務。


看理想:我是95后,也算你剛剛提到的乖孩子,我感覺自己的成長過程里,一切規(guī)則已經確定,留給我的探索空間非常有限。尤其在應試教育的環(huán)境下,那套規(guī)則會更加明確。


當一切都非常確定之后,我們這代人沒有力氣,也沒有想法去改變外界,關注度就只能回到自己身上,探索自己身上各種細微的情緒或身體問題。我們算是格外關注自己的一代人嗎?


劉海龍:關注自我一方面是一種進步。尤其在中國很明顯,之前很多代人,有一個家國方面的大目標,要為國家的獨立富強奮斗,基本上沒有自我。我小的時候,大家在背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里保爾的那句“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”的名言,不能關注所謂小我、小情小愛,要關注怎樣為人類做貢獻。


從這個意義上講,關注自我其實是個人主義的發(fā)展,而現(xiàn)代的文明、民主都是建立在個人主義基礎上的。首先要承認個體的權利不受侵犯,才能建構一個對每個人都有利的秩序。


但是這種進步,很快就滑到了另外一個極端,回避公共生活。個人主義要建立在公共性的基礎上,要有公共生活,這樣的個人主義才是比較健康的,否則就會陷入齊格蒙特·鮑曼說的個體化社會中。個體化社會指公共性生活或者共同體不存在了,只有一個個原子化的個體,每個人只在乎自己,不愿意為共同體做任何貢獻。


這會產生很多問題,比如搭便車效應,大家都想占便宜,只追求自己的幸福,沒人愿意付出。而且現(xiàn)在大家都要追求生活的意義,但對于個體來說,意義需要跟社會聯(lián)系在一起,否則很容易虛無。如果只為了自己,那要么就是賺更多錢,但賺錢后又能怎樣?不知道。或者就是完全躺平,像傳統(tǒng)的道教、佛教一樣,不追求任何東西,也可以自洽。


但是總的來說,當所有參照系都以個體為標準時,你就沒辦法和其他人交流,做的事情只能自己認可,沒有其他人的認可,那每個人的自我評價也會很虛無。這種虛無很可怕,會讓人萬念俱灰,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,因為缺乏目標,也缺乏意義感。


02. 現(xiàn)代人的耗竭感


看理想:迷?;蛘吆慕吒性谀贻p人中普遍存在。大家會形容自己是“低精力人”、“老鼠人”,不停刷手機,看似接收無數(shù)新鮮信息,但沒有力氣干那些真正要花心力做的事,比如看一部電影、讀一本書等。大家的“文化體力”是如何被耗盡的?


劉海龍:文化體力下降這種說法的前提是,之前的體力很強,然后突然下降了。但是過去的文化體力真的一直很強嗎?這個對比不是特別公平。因為前一代人沒有互聯(lián)網和短視頻,很多人也沒有現(xiàn)在這么豐富的書可看,所以有一本書就如饑似渴,甚至能背下來,因為那就是他們的放松和消遣。


那個年代的人看小說、看電影,跟現(xiàn)代人刷短視頻的勁頭是一樣的。我們覺得過去的人文化體力好,能啃下《戰(zhàn)爭與和平》,因為那個年代沒什么其他事可做。我們經常陷入懷舊中,拿過去的標準要求自己,但是沒準下一代人又興起了新東西,他們會覺得我們的文化體力也很好,每天可以刷好幾個小時短視頻(笑)。


另外,當大家拿一個概念來歸因,或者推卸責任的時候,其實很可能是因為自己不太愿意去投入。如果想做,肯定是可以有結果的,但現(xiàn)在基本停留在焦慮階段,這說明大家還是不太想做這件事,也不相信這件事的意義。這就又回到剛剛說的,只有確定目標后,才會比較有動力做一件事。


從傳播學角度出發(fā),這也跟現(xiàn)代人面臨的社會現(xiàn)狀有關。我們處在信息過載的時代,同一時間有太多選擇,而且一切都太容易獲得了,人們就會陷入選擇困難。選擇的焦慮也會導致文化體力不支。


看理想:大家的焦慮也在于,面對無數(shù)選擇時,有的內容門檻更高,有的門檻更低,但是自己總會選擇門檻更低、沒那么消耗精力的內容,比如刷短視頻。


劉海龍:這種選擇有必然性。和拖延癥一樣,當我們面臨一件特別難的事的時候,很多人會先選擇一件簡單的事,讓自己得到即時的回報。


短視頻會讓我們很有獲得感,帶來即時的多巴胺分泌,但是長此以往會讓大家對事情的理解變淺,注意力也會降低。大家的思維簡化后,創(chuàng)作者也需要把內容簡化,因為太復雜了觀眾理解不了。久而久之會形成惡性循環(huán),讓大家的文化體力進一步下降。


不過,物極必反,近幾年也出現(xiàn)長閱讀、長訪談視頻的復興。短的內容勢必是簡單的,不能反映特別復雜抽象的東西,肯定有人會厭倦這件事,因為不能給自己帶來智識上的滿足感。意識到這一點,就是一個進步的信號,關鍵在于整個社會能不能給大家提供更好的內容。


人類社會一直是這么走過來的,我是比較樂觀的?,F(xiàn)在是我們討論的這些媒介的初級階段,歷史上,各種媒介剛出現(xiàn)的時候,都會有各種各樣問題。印刷媒介剛出現(xiàn)的時候,大量內容是宣傳材料、宗教文字、色情小說等等,因為這些東西最吸引人,后來大家才慢慢把它藝術化。


看理想:你今年出版的新書《看懂傳播》里也提到,短視頻成癮只是結果,很多其他因素造成現(xiàn)代人的倦怠,媒介只是在“背鍋”。還有哪些社會因素,加劇了現(xiàn)代人的耗竭感?


劉海龍:媒體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系統(tǒng),而是從屬于整個社會的?,F(xiàn)代社會有很多特征,比如馬克思·韋伯說的理性化,鮑曼提到的流動性,還有哈爾特穆特·羅薩提到的社會加速。


在社會現(xiàn)代性的諸多不同表現(xiàn)中,媒體既是其中一員,又在促進這些表現(xiàn)的發(fā)生。像媒體屬于社會體制,會定時給大家提供不同的新鮮信息,這是理性化的產物;這些信息就意味著變化,這種變化會讓大家覺得世界充滿流動性;各種信息蜂擁而至,流動不斷加速。而這一切背后其實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成為世界的主導,需要不斷盈利,不斷擴張。


人工智能是特別典型的表現(xiàn)。大廠用人工智能最多,要每個員工使用,甚至token的使用還會成為業(yè)績的衡量標準,這就是加速。人工智能會帶來更多利潤,提升勞動效率,不斷產生馬克思講到的剩余價值,勞動效率越高,生產時間越短,剩余時間就越長。這已經成為整個社會的邏輯。


就像法蘭克福學派提到的,商業(yè)邏輯蔓延到社會文化、政治、經濟領域,今天看到的諸多現(xiàn)象都從屬于這個大的邏輯,媒體在其中既是原因也是結果。媒體在意流量,流量本身就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。媒體從業(yè)者也深受其害,很多人想做更有意義的內容,但是制度不允許,因為那些內容無法帶來更多利潤。當一切都以結果,或者說數(shù)字作為最終衡量標準的時候,整個社會就被拉低了。


這樣的社會生態(tài)是很難踩剎車的。一小部分人想完全跳出這個體系,也很困難,總有人愿意跟著系統(tǒng)卷,因為系統(tǒng)會提供很多好處,比如大廠里的高薪收入等。


03. 人的剩余價值,變成了剩余數(shù)據(jù)


看理想:現(xiàn)代社會在不斷加速,這種加速度還在繼續(xù)變快嗎?以媒體行業(yè)為例,重視流量、重視績效的評價體系似乎一直存在,相對于傳統(tǒng)大眾媒體時代的盈利方式,現(xiàn)在的互聯(lián)網盈利模式算量變還是質變?


劉海龍:加速的速度是在不斷變快的。傳統(tǒng)媒體一個月出一本雜志,一天出一份報紙,都有截稿時間。但是現(xiàn)在已經發(fā)展到24小時滾動報道,隨時截稿,最新發(fā)生的事情必須馬上報道,否則黃花菜都涼了。這種模式最早由CNN創(chuàng)造,不再追求內容的精益求精,而是不斷生產新內容迭代。隨著競爭越來越激烈,人工智能又加入進來,這種加速會越來越看不到頭。


而且,今天的流量是可見的,過去是不可見的。過去一篇文章給雜志帶來的貢獻是無法被精細評估的。雜志社會看到整體訂閱量的增加,但不知道具體是哪篇文章帶來的影響,所以每個人都在吃大鍋飯,壓力就沒有那么大。也許好的深度報道稿件,并不能真的帶來流量,但這些稿件能在過去的體制中幸存。


后來有了電視收視率調查、網絡點擊量等等,數(shù)據(jù)會迅速反饋出來,現(xiàn)在的內容發(fā)布半小時后就能預估流量多少。這對創(chuàng)作者來說非常殘酷,這種壓力也導致內容行業(yè)呈現(xiàn)出目前的生態(tài)。


另外,當數(shù)據(jù)變成產品后,內容本身已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內容帶來的流量。很多大媒體也在進行流量排名,有時候報道新聞的數(shù)據(jù)不如一些生活小常識。從業(yè)者會將大量精力投入沒什么營養(yǎng)但吸引人的東西,這很悲哀。


《新聞編輯室 第一季》


媒體業(yè)也在呼吁更健康的衡量方式,不用流量這樣的單一標準。國外比較成熟的媒體會采用付費模式,直接為讀者服務,這會把關系變得簡單,也需要培養(yǎng)受眾付費的意識。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媒體的商業(yè)模式是免費提供內容,把用戶變成收視率等數(shù)據(jù),再把數(shù)據(jù)賣給廣告商。


看理想:網飛拍過一部紀錄片《監(jiān)視資本主義:智能陷阱》,用很大篇幅講述了互聯(lián)網公司怎么用無數(shù)技巧,吸引用戶注意力,再把用戶的注意力變成商品,販賣給廣告商。其中有句臺詞是“如果你沒錢買產品,你就是被賣的產品”。


劉海龍:有句話和這個臺詞很類似:“免費的東西其實是最貴的”。我們付出了時間,看了很多垃圾內容,也沒有太多獲得感。過去馬克思講剩余勞動,現(xiàn)在變成了剩余數(shù)據(jù)。每個人把自己的數(shù)據(jù)貢獻給平臺,平臺的目的不是服務用戶,是觀察用戶的行為模式后,把這些行為模式數(shù)據(jù)轉賣給別人。平臺希望用戶待的時間越長越好,把生活的一切事情都在平臺上解決,這些數(shù)據(jù)才能轉化成利潤,這就是監(jiān)視資本主義。


另外一個概念是技術封建主義,指技術對人進行的掠奪,只要在我的領土上,用戶的一切都歸我。沒人問過用戶愿不愿意被收集這些數(shù)據(jù)。


看理想:AI也是這樣。


劉海龍:沒錯,問AI的問題也會自動轉化為它學習的數(shù)據(jù)?,F(xiàn)在還出現(xiàn)了蒸餾技術,員工離職了,但公司可以根據(jù)他之前的各種工作數(shù)據(jù),蒸餾出一個AI分身,繼續(xù)在公司里工作。


過去員工進入一家公司,公司只購買個體制造的產品,但現(xiàn)在公司要購買員工的一切。員工如何生產出這些產品的技能,也要被公司蒸餾掉,再來替代員工。相當于每個人勞動的同時,都在給自己挖墳。所有的技能、思維方式、做事方式的數(shù)據(jù)都被無償獲得。過去的雇傭合同只是勞動和產品,現(xiàn)在做事方式也變成勞動的一部分,但是公司顯然沒有為這部分付費,這就是剩余數(shù)據(jù)。


過去的售賣方式不針對數(shù)據(jù),現(xiàn)在這些數(shù)據(jù)也被無償掠奪占有,這就是技術封建主義,跟封建掠奪沒有本質區(qū)別。


看理想:而且過去的敘事一直在給技術賦魅,相信技術能改變世界,大家很少從另外一個角度思考。


劉海龍:就像柏拉圖提到的,技術既是毒藥又是解藥。一方面技術可以治病,但另一方面,任何藥都是毒藥,可能讓人成癮,或者中毒。


今天的技術有個特點是越來越集中,越來越被少數(shù)人掌握,也越來越難以反抗。過去我們可能還可以完全拋開技術,靠手搓做出相似的成果,現(xiàn)在離開技術基本上做不到,而且技術會加劇人的依賴。從大數(shù)據(jù)到人工智能,普通人已經完全不可能跟技術抗衡。


《監(jiān)視資本主義:智能陷阱》


看理想:但是技術進步也帶來了創(chuàng)作平權,來自農村的博主可以展示種地、趕大集的生活,也有博主在短視頻平臺講解更硬核的理工類、社科類知識。技術平權帶來的優(yōu)點與弊端是可以被比較的嗎?


劉海龍:技術肯定在進行平權,老人、殘障人士等弱勢群體也可以利用人工智能,進行語音對話等等。


傳播學里有一個知溝理論,講技術會帶來不同人群的知識增長,但增長的速度是不同的。普通人也能獲得生活的便利,但誰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?誰真的在靠技術賺錢?是掌握著權力或者資本的人。


其中也會存在結構性的調整,資本會涌向新興的技術階層,原有的傳統(tǒng)工作面臨洗牌。從這個結構性的變化中就可以看到,資產階級掌握的資源會越來越集中,普通人的反抗成本越來越高。


另外,從個體的角度看,確實存在技術平權,但很多時候,個體的競爭者不是個體,而是其他機構?,F(xiàn)在已經發(fā)展出很多專門記錄農村生活的MCN機構,壟斷相關的內容,掌握無數(shù)矩陣號,也有很多翻車的案例。有觀眾發(fā)現(xiàn)一些賬號的劇本都一樣,推銷同一個產品。個體很難競爭過機構,因為自己的力量太小了。這在事實上也造成了不平等。


04. “人與技術糾纏共生”


看理想:雪莉·特克爾在《群體性孤獨》中提到,渴望親密關系的現(xiàn)代人,希望通過機器或數(shù)字交友緩解孤獨,結果卻變得更加孤獨。在媒介和人的關系中,頻繁發(fā)生類似的變化,比如我們渴望豐富,開始刷短視頻,結果卻變得更匱乏。


這算是一種惡性循環(huán)嗎?還是人類在隨媒介一起進化,可能未來就不需要真實的親密關系/結構化的知識了?


劉海龍:這個問題有點悲觀。哲學家貝爾納·斯蒂格勒有一個觀點:人能成其為人,就是因為人會使用技術。


從學會生火開始,人這個動物就是跟技術相伴而生的。技術從來就是我們的一部分,比如放到狩獵時代,近視眼是會死掉的,隔很遠看不清獅子或者羊,等看清楚,獵物都跑光了。如果按照狩獵民族的標準,現(xiàn)代人都是殘廢,跑也跑不動,抓也抓不住,打也打不過。


想象未來的人類,可能也是類似的。人與技術一直糾纏共生,不能下定論說好或者不好。以我們的標準看狩獵民族,我們覺得他們不好,但是他們看我們,也未必覺得我們好。


看理想:信息過載的當下,很多人在尋求解決辦法,比如進行正念、看長視頻紀錄片等等,但這些解決方式也會迅速被商業(yè)收編。已經有很多正念app,讓大家堅持打卡一年,或者看廣告解鎖課程。


這類“正念app”是一種權宜之計,還是可行的解決方式?普通人怎么更好地使用媒介技術,走出信息過載帶來的耗竭感?


劉海龍:資本主義確實無孔不入,但沒有必要對此特別反感,關鍵在于你獲得了什么。


資本也有善的一面,就像哲學家亞當·斯密講的,每個人的自私和貪婪,會造成社會財富的增長。比如足球,如果沒有商業(yè)支持,就不會有職業(yè)球員,也不會有職業(yè)比賽,不可能達到現(xiàn)在的專業(yè)度。不用覺得沾上資本就有問題,問題在于能不能從中獲得原來就想追求的東西。


哲學家馬丁·海德格爾的態(tài)度很有意思,他很排斥技術,但他也知道自己抵抗不了技術,不可能不用技術,即使自己不用,周圍人用,還是會被影響。所以海德格爾對于技術發(fā)展的態(tài)度是“泰然處之”。他要去一個地方,他自己不開車,讓妻子開車。這也是一種解決方式,我不順從,也不排斥。對于技術還是可以持開放的態(tài)度,考慮怎么讓技術為我所用。


另外,也需要培養(yǎng)自己的判斷力。就像《看懂傳播》的副標題“在信息洪流中重獲判斷力”,要知道什么是可以做的,什么是不應該做的。


比如社交媒體很大的作用,是促進人與人的連接,但是社交媒體也會造成過度連接,或者把連接變成意識形態(tài),好像歌詞說的“孤獨的人是可恥的”。在現(xiàn)代社會,孤獨變成了某種心理疾病,實際上在通信不發(fā)達的過去,人類好幾千年都在孤獨中度過。認清孤獨是一種常態(tài)后,我們會對于連接沒那么執(zhí)著,意識到這種執(zhí)著本身也是資本的產物,資本希望我們覺得連接是好的,點贊是好的。


我們使用社交媒體,是為了讓生活變得更好,所以當你感覺到更不好的時候,就需要想想問題出在哪,是不是使用過度了?可以有意戒斷一段時間。我寫《看懂傳播》也是想告訴普通人,不能期待媒介不產生任何負面影響,同時自己也要承擔起責任。你怎么去使用,怎么去判斷,這很重要。


彩蛋


看理想:問一個比較個人的問題,怎么保持樂觀?


劉海龍:學習歷史,學習理論就會發(fā)現(xiàn),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。我們今天看到的很多事情,在歷史上都發(fā)生過。這些事在歷史上有哪些結果?最壞的、最好的結果分別是什么?歷史不能預測未來,但一定會讓我們知道,今天面臨的一切,都不是第一次發(fā)生。


當然,很多人是不吸取教訓的,但是我們作為旁觀者,大概能看到一些趨勢,判斷現(xiàn)在處在什么位置。每一代人總容易認為自己面對的世界是新的,會夸大這些事情的沖擊力,但其實都沒那么嚴重。情境會變,人性不大會變化。

頻道: 健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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