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 深潮 TechFlow ,作者:值得關注的,原文標題:《印度,第一個被 AI 做空的國家》
52歲的印度工程師Shiv至今保持著一個習慣:每天投出至少5份簡歷。
這份執(zhí)著從今年4月開始。3月,美國軟件巨頭甲骨文在印度裁掉12000人,他是其中之一。在這家公司干了14年,他以為自己會一直干到退休。現(xiàn)在,他每月還要付5萬盧比的房租,一家人在同一棟房子里住了15年,他不想讓家人搬走。某個傍晚,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毫無理由地朝妻子發(fā)了火。
接受印度《Outlook》雜志采訪時,他說了一句話:“技術是我們建起來的,我們學會了它,發(fā)展了它。用完之后,他們讓我們走人?!?/p>
同一輪裁員里還有25歲的Priyanka。那天清晨她起床準備去健身房,順手刷了一眼郵箱,一封郵件冷冰冰地通知她被解雇了。她身上背著兩筆分期,一筆是iPhone,一筆是小電驢,每月合計要還2萬盧比。她正在動用積蓄撐著,只為留在班加羅爾。
把鏡頭拉遠,Shiv和Priyanka身后,是一場規(guī)模罕見的國家級做空清算,被做空的國家叫做印度。
全球最純粹的AI空頭標的,在孟買
如果要在全球市場上找一個交易標的,能最純粹地表達“AI替代人類白領”這個敘事,答案既在納斯達克的多頭名單里,也在孟買交易所的空頭名單上。前者是英偉達,后者是印度Nifty IT指數(shù)。
看一眼這個指數(shù)在2026年的走勢,如同一份被逐條執(zhí)行的判決書。
Nifty IT指數(shù)在2024年12月13日創(chuàng)下46089點的歷史高位,截至今年6月底已經(jīng)回撤43%。
2026年上半年,該指數(shù)下跌約30%,是印度全市場表現(xiàn)最差的板塊,同期Nifty 50大盤只跌了約9%。TCS、Infosys、Wipro、LTIMindtree,印度四大IT巨頭從各自峰值回撤約50%,十家主要IT公司合計蒸發(fā)約19.28萬億盧比市值,折合超過2000億美元,TCS一家的市值已跌破10萬億盧比關口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下跌的節(jié)奏。每一根大陰線,幾乎都能對上一場美國AI公司的發(fā)布會。
2月4日,Anthropic發(fā)布新一代編程工具,聲稱能自動化大部分遺留系統(tǒng)改造中的探索和分析工作。COBOL系統(tǒng)現(xiàn)代化是印度外包行業(yè)幾十年的鐵飯碗業(yè)務,消息傳到孟買,IT板塊開啟拋售,此后累計跌超15%,蒸發(fā)5.08萬億盧比。
5月,OpenAI宣布投入超40億美元組建“前置部署工程師”團隊,直接進駐企業(yè)客戶,圍繞AI重構工作流。市場立刻讀懂了潛臺詞:高價值的咨詢、部署和轉(zhuǎn)型項目,今后可能繞開印度服務商。Nifty IT應聲跌至2023年5月以來最低。
6月,埃森哲單日暴跌近18%,創(chuàng)下上市以來最大單日跌幅。第二天孟買開盤,Nifty IT跌6%,Infosys單日跌8.19%至五年低點,一個交易日蒸發(fā)1.35萬億盧比。埃森哲服務的客戶,恰恰就是印度IT公司服務的那批歐美銀行、零售商和制造商。
賣方的態(tài)度也在轉(zhuǎn)向。
投行Jefferies警告,最壞情形下印度IT股估值還有30%到65%的下跌空間。Citrini Research的報告預期,TCS、Infosys和Wipro的合同取消將在2027年前持續(xù)加速。本土券商Nirmal Bang把TCS評級從買入直接調(diào)到賣出,目標價從3046盧比砍到1693盧比。
彭博的數(shù)據(jù)顯示,五大IT公司在Nifty 50中的合計權重已跌破7.6%,創(chuàng)2002年以來最低。資本市場用真金白銀投出了判斷:全球投資者正在系統(tǒng)性地看空一個國家的支柱產(chǎn)業(yè)。
印度模式的本質(zhì):向全世界批發(fā)初級工程師
要理解印度為什么在AI時代受傷最深,得先理解印度IT業(yè)到底在賣什么。
答案很樸素:按小時計費的工程師工時。
上世紀末的千年蟲危機給了印度第一桶金,此后三十年,這套模式越滾越大。客戶在紐約或倫敦,代碼在班加羅爾或海德拉巴寫,同樣的活,印度工程師的報價是美國同行的幾分之一。勞動力套利,是這個2830億美元產(chǎn)業(yè)賴以運轉(zhuǎn)的全部秘密。
這套模式在印度國內(nèi)造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階層。TeamLease Digital的CEO Neeti Sharma對《Outlook》的總結(jié)很到位:“邏輯很簡單,你貸四五十萬盧比讀完工程學位,進TCS、Infosys或者HCLTech,這輩子就穩(wěn)了?!?/p>
一個叫Pooja的工程師的經(jīng)歷是這套邏輯的完美樣本:她在加爾各答郊區(qū)的單間里長大,整棟樓近70人共用一個衛(wèi)生間,2005年拿到文憑后去古爾岡做程序員,起薪7056盧比一個月,如今在一家頭部IT公司年薪350萬盧比。
Nasscom和Crisil的聯(lián)合研究顯示,到2007年,每一個IT崗位就能在經(jīng)濟體其他部門帶動約4個崗位,司機、保安、廚師、家政……住房貸款占印度GDP的比重從1995年的0.6%漲到今天的約11%,其中35%集中在IT重鎮(zhèn)云集的南部。班加羅爾和海德拉巴的整個樓市,幾乎押在了IT白領的工資單上。
問題在于,這套模式賣的商品有一個精確的名字:初級和中級工程師的重復性勞動。
寫模板代碼,做手工測試,維護遺留系統(tǒng),處理工單……而大模型恰好就是這類勞動的完美替代品,它是一個邊際成本趨近于零、7×24小時無休、永遠拿不到簽證也永遠不需要簽證的初級工程師。
印度用三十年時間,把自己打造成了全球最大的“替代美國程序員”的力量。如今終結(jié)它的,是一個更便宜的“替代印度程序員”的東西,AI。
屠龍的少年沒有變成惡龍,而是被一條新的龍一口吞下。
中產(chǎn)階級的十年劇本,三年撕完
一場崩潰,已經(jīng)在加速兌現(xiàn)。
TCS去年7月宣布裁員12000人,占員工總數(shù)的2%,是這家印度最大私營雇主史上規(guī)模最大的一次裁員。一位45歲的加爾各答員工對路透社說:“這是毀滅性的消息,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,找新工作太難了。”
更荒誕的細節(jié)是,超過500名拿到TCS offer、入職日期寫著2025年7月的求職者,至今仍在無限期等待入職,其中許多人早已從上一份工作離職。
裁員之外,是招聘引擎的熄火。
印度前五大IT公司在截至2026年3月的財年里凈減員約7000人,而上一年還是凈增超12000人。過去五年,這五家公司年均總招聘約23萬人,F(xiàn)Y26只剩17萬。TCS的應屆生招聘計劃從過去三年年均4萬砍到2.5萬。
市場情報公司UnearthInsight的創(chuàng)始人Gaurav Vasu估計,未來兩三年內(nèi)有40萬到50萬IT從業(yè)者面臨裁員風險,其中七成是工作4到12年的中堅層。
基金經(jīng)理Saurabh Mukherjea算過一筆更大的賬:印度每年產(chǎn)出約300萬工程畢業(yè)生,其中約150萬被認為是“合格工程師”。2020年之前,這150萬人幾乎全部被IT服務業(yè)吸收。過去三年,這個數(shù)字降到了接近零。與此同時,Azim Premji大學的《2026印度就業(yè)狀況報告》顯示,15到25歲的畢業(yè)生失業(yè)率高達40%。
沖擊波正沿著當年財富擴散的路徑反向傳導。
2026年一季度,印度主要城市的住宅銷售同比下降13%,分析師直接點名IT裁員是主因之一。班加羅爾的合租公寓突然招不滿人,房東們把賬算到了IT公司頭上。Mukherjea還觀察到一個危險的信號:大量預感到自己將被裁員的人,正搶在失業(yè)前突擊申請個人貸款和房貸,過去12個月印度的部分貸款增長,來自這些“末日貸款”。
那么,離開印度去美國工作呢?
對不起,這條路也逐漸被華盛頓焊死后門。
2025年9月,特朗普政府一度把H-1B簽證費用從5000美元提高到10萬美元,漲了20倍。在此之前兩個月,特朗普公開要求谷歌和微軟“停止在印度招聘”。
2024年,印度人拿走了超過20萬份美國工作簽證,印度公司占全部H-1B獲批量的20%,這條通道曾是印度IT模式在物理世界的延伸。
印度IT業(yè)約六成收入來自美國市場,接近1350億美元。如今,印度面對的是一個雙重絞殺結(jié)構。AI讓美國企業(yè)第一次擁有了“服務回流”的技術選項,不再需要把活兒發(fā)給班加羅爾;簽證新政則確保了印度工程師也很難再把自己發(fā)到美國去。
人出不去,活兒進不來。
更可怕的是,AI帶來的大清算還在繼續(xù)進行中。
印度的年齡中位數(shù)只有28歲,未來二十年,每年都有上千萬年輕人涌入勞動力市場。
人口紅利是一張有到期日的支票,兌現(xiàn)了,印度是下一個大國;兌現(xiàn)不了,同一批年輕人會從資產(chǎn)負債表的左邊移到右邊。
時代的一?;遥湓趥€人頭上,就是一座山。Shiv還在每天投他的5份簡歷,班加羅爾的寫字樓依然燈火通明,只是樓里的人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,那些燈還能亮多久,以及為誰而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