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人神共奮 ，作者：思想鋼印，頭圖來自：AI生成
一、我不知道
6月美聯(lián)儲議息會議后公布的點陣圖少了一個點，原本應有19個點，代表19位美聯(lián)儲官員的利率預測，但這次只有18個，少掉的，恰恰是美聯(lián)儲新任主席沃什。
沃什為什么不給出自己的預測呢？答案沒有那么懸乎，就是四個字——我不知道。
那其他18個人就知道嗎？事實上，他們也不知道，但他們只是認為，不知道不影響做預測。
可實際對市場心理上的影響，相當于在“假裝知道”。
我在《不再“話癆”的美聯(lián)儲，會給市場帶來什么？》一文介紹過沃什的這個觀點：未來美聯(lián)儲應該減少講話、減少發(fā)布會、減少點陣圖、減少給市場“畫路線圖”。
他也是這么做的，第一步先弱化這個工具，成為14年來首位不提交點陣圖預測的美聯(lián)儲主席，同時大幅精簡政策聲明，刪除了所有前瞻指引的措辭，并且明確表示將在2026年年底前，審查包括點陣圖在內的美聯(lián)儲整體溝通方式。
沃什取消前瞻指引，本質上是一個機構級別的"承認我不知道"。
過去15年，美聯(lián)儲一直在假裝自己知道未來的利率路徑，并以此引導市場。這就像大部分決策者的決策，都建立在某些預測之上，但時間一長，就把預測當確定，把假設當事實。
而這，恰恰是決策心理學上最危險的事。
二、人人愛聽預測
有一個問題，如果承認不知道這么好，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喜歡預測？頂級投行預測年底的指數(shù)點位，經(jīng)濟學家預測通脹率，政府的智庫也要預測政策的后續(xù)反應？
預測至少需要兩個人，一個人說，一個人聽，前者之所以假裝知道，是因為后者假裝相信。
后者之所以明知對方只是壯著膽子預測，也要相信，是因為不確定性會引發(fā)焦慮，焦慮會產(chǎn)生認知負擔，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辦？
為了知道自己應該干什么，大腦會自動尋找確定性敘事。
所以，股評家必須預測指數(shù)，經(jīng)濟學家必須預測GDP，政府智庫必須預測經(jīng)濟政策的效果，即使沒人真的知道。
這種做法有其合理性，因為股市、經(jīng)濟政策、企業(yè)戰(zhàn)略這一類高度不確定性的事務，當事人不可能等到萬無一失才動手，一定是先找個能說服自己的方向，先干起來，有問題，日后再調整。
所以說，預測這件事本身沒問題，預測是一張地圖，而不是目的地。
但大部分決策者在作出或接受了一個預測的結果后，容易犯三個錯誤，這才是沃什干脆放棄預測的原因。
三、錯誤一：被預測結果綁架
第一個錯誤，被預測結果綁架。
很多人以為，決策最重要的是正確，如果不正確，就不是一個好預測。
其實不是。
以最經(jīng)典的美聯(lián)儲“翻車慘案”，2021年的“通脹暫時論”為例，當時美聯(lián)儲在CPI走高時，持續(xù)強調，通脹只是“暫時性的”，認為供應鏈恢復以后，通脹會自然回落，所以遲遲不愿加息。
鮑威爾的這個預測錯了嗎？當然錯了。
那么它不是一個好的預測嗎？也不是，影響如此之大的疫情畢竟是當代經(jīng)濟從未出現(xiàn)過的考驗，如果一定要預測，從有限的認知，把通脹歸因于供應鏈不暢和勞動力短缺，認為一旦緩解，通脹就會下來，這是一個合乎邏輯的預測。
預測就是在當時有限條件下，判斷概率最大的結果。
“有限條件”這幾個字很重要，一旦上述條件發(fā)生變化，就有必要改變之前的預測。
這就是貝葉斯決策思想，先做出一個“先驗概率”最高的判斷，再根據(jù)新出現(xiàn)的條件和變化，產(chǎn)生新的“后驗概率”，不斷更新自己上一次的判斷。
可問題就在于開頭的那句話：很多人以為，決策最重要的是正確，如果不正確，就不是一個好預測。
說出去的話，潑出去的水，市場已經(jīng)將預測其看成承諾，美聯(lián)儲就會因為信譽擔憂而不愿意立刻轉向。
結果后來，通脹一路沖高，美國CPI一度超過9%，美聯(lián)儲不得不用歷史級別的暴力加息補救，鮑威爾也因此被懂王?起了個綽號——?“太遲先生”?（Mr.Too Late）。
這就是決策者作出或接受了一個預測的結果后，容易犯的第一個錯誤：被預測結果綁架。
沃什寧可放棄預測，也不希望大家被確定性綁架，他的改革本質上是在對抗人類的認知本能，就像巴菲特說的，寧要“模糊的正確”，不要“精確的錯誤”。
四、錯誤二：未知的未知
第二個錯誤：無視未知的未知
美國前防長拉姆斯菲爾德說過一段后來廣為流傳的話：
我們知道自己知道什么，我們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，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
這段話當時被許多人嘲笑為官僚繞口令，但后來被認為是對風險管理非常深刻的總結，并加上了第四個象限，成為四類決策信息：
已知的已知：我知道我知道；
已知的未知：我知道我不知道；
未知的已知：我知道，但我沒意識到自己知道；
未知的未知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。
以通脹預測為例：
第一類包括原油供給短期很難恢復，作為“已知信息”被預測者充分考慮。
第二類比如AI大規(guī)模投資和引發(fā)的失業(yè)，預測者承認自己測不準，有分歧，就用點陣圖的方式展示分歧，企業(yè)、政府和居民也知道，會有后手，會有風險管理手段。
真正的預測難點在于第三、四類。
第三類是普通人的難點。
比如，你知道債券利率走高會導致什么后果，但在決策時，你很可能忘記考慮這一點，或者忽略它們的影響，這也是大部分需要專家的分析預測的原因，更多是為了提醒自己在決策時充分考慮這些因素。
第四類是所有人的預測難點，就是著名的“黑天鵝理論”，比如911、新冠疫情、ChatGPT等等，你根本不知道這些風險的存在，也就沒有人把它們寫進預測模型。
塔勒布認為，未知的未知并不是少數(shù)情況，而是歷史的主導力量，歷史不是由我們預測到的事情推動的，而是由我們無法預測的事情推動的。
所以，影響未來通脹，還有XXXX，XXX，XXXXX（XXX是因為我確定不知道是什么，但我知道它總會在你的考慮之外）。
這就是作出或接受了一個預測的結果后，容易犯的第二個錯誤：假裝世界不存在“未知的未知”。
任何預測都不可能考慮到“未知的未知”，而這往往才是最大的機會和風險的來源，這也是沃什寧可放棄預測的原因之一。
五、錯誤三：追求確定感
任何決策都需要一定的確定性，但決策者的實際決策中，依據(jù)卻是此時的“確定感”。
確定性與確定感，一字之差，謬之千里，前者是客觀概率的勝算，后者是主觀意志的幻覺。
索羅斯曾言：“市場總是通過制造確定感，引誘你在最脆弱的位置下注?！碑斖顿Y者感覺很好，準備“大干一場”時，接下來很可能就是被市場“大干一場”。
預測，特別是權威人士的預測，恰恰是在制造一種遠遠超出事實的“確定感”，它有三個來源：
首先，大部分預測都是基于線性外推，比如油價升高，引發(fā)通脹預期，引發(fā)提前消費，或者要求加薪，進一步推升更多商品的物價。
實際上，這種簡單線性外推的邏輯鏈條太過脆弱，很容易出現(xiàn)邏輯謬誤中的“滑坡謬誤”，確定性其實很低，但這一系列的“因為所以”很容易給人腦以極大的“確定感”，大部分人都很吃這一套。
趨勢容易預測，轉折難以預測，意外無法預測，而決定方向的，往往恰恰是轉折和意外。
其次，確定感來源于權威的聲音。
美聯(lián)儲的委員們不因為預測正確而擁有美聯(lián)儲投票權，而是因為擁有投票權而“變得正確”。哪怕“權威們”用非常不確定的語氣表達一個本來就不應該確定的判斷時，人們也會低估風險，高估把握。
“確定感”的第三大來源是邏輯自洽、因果完美的宏大敘事。
前面說，人們喜歡聽那些自己“能聽懂的”故事，特別是那些“宏大敘事”，往往給人身臨其境的幻覺，此時更容易做出決策。
這就是決策者在作出或接受了一個預測結果后，容易犯的第三個錯誤：過于完美的敘事。
而美聯(lián)儲的角色和行事方法，確實很容易創(chuàng)造出邏輯閉環(huán)、數(shù)據(jù)完美、精英背書、大勢在我的“決策幻覺”時刻。
六、在概率中決策，在變化中修正
沃什改革從決策思維上給我們很大的啟發(fā)：
首先，區(qū)分"可預測的"（通脹的長期錨定）和"不可預測的"（AI沖擊、地緣事件、數(shù)據(jù)之間相互矛盾）；然后，在不可預測的領域保持彈性；最后，在可預測的領域保持堅定。
在做出一個重要決策時，我建議大家把所有決策依據(jù)列成三張清單：
清單一：事實層。你確定知道什么？
第二層：概率層。你不確定但有可能發(fā)生的是什么？
第三層：黑天鵝層?？瞻住热皇呛谔禊Z，一定是你無法預測的，就不用浪費時間，但一定要有。
重點在于第二層“概率層”，當那些不確定性慢慢變得確定時，你的很多預測都會變化，你的決定也要隨之改變，有一些決定你必須立刻更改，千萬不要讓自己陷入“沉沒成本”的思維中。
同樣重要的還有第三層“黑天鵝層”，當然某個你從未想到的小概率事件發(fā)生時，可以添加上去，雖然不一定改變你的決策，但要另外建立一個保險機制，萬一這樣的事發(fā)生，你有沒有留什么“后手”？
世界從來不是按照我們的預測運行，而是在無數(shù)意外、轉折和反饋中不斷展開。預測可以幫助我們行動，但不應該成為束縛我們的枷鎖；確定性可以幫助我們下注，但不應該讓我們失去敬畏。
真正成熟的決策者，需要學習與不確定性共存。比預測未來的能力更重要的，是當未來沒有按照預測發(fā)生時，你是否還有調整方向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