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行業(yè)研習 ，作者：走南闖北的社長，原文標題：《星冰樂丨老師，我抑郁了》

高中開學了，大家伙都不愿意從年味的氛圍中抽離出來，更不愿意來到這個被稱之為“監(jiān)獄”的地方。

或許，李涵也有這樣的想法。但，她又有一些不一樣。

李涵，17歲，一米五的個子，八十斤的體重，是班上的小個子女生。她來自普通的農村家庭，由于務農收入難以支撐家庭開支，所以，李涵的父母和本地大多數(shù)的父母一樣，選擇外出務工為子女提供更好的生活。李涵的姐姐大她6歲左右，父母外出后，兩姐妹彼此陪伴，但是，在姐姐上大學后，李涵便開啟了“獨居”生活。上了高中，李涵從公辦鄉(xiāng)鎮(zhèn)學校升到了縣城民辦學校，往返通勤不便，李涵租在縣城一處離親戚家近一點的地方，方便照應一下李涵。

2月25日，返校前一天，李涵媽媽突然給我發(fā)來消息，告知李涵因為腳做了冷凍治療，難以參與課間跑步，希望我能多照看一下她。此時，我才得知李涵的情況。返校后的第二天，李涵來找我了，被其他兩位同學攙扶著，但并不是因為腳感染了，而是課上突然情緒崩潰，哭泣，手止不住的顫抖。

看到這種情形，雖然工作時長只有2年，但憑借這兩年的經歷，已經能猜到個七七八八了。在經驗主義的加持下，我自動地把李涵劃定在了情緒障礙一類學生中，當然，這種劃分并不是空穴來風。

看到李涵的狀況，我試圖從李涵那里獲取點信息，但是李涵已經被悲傷情緒完全籠罩，影響到了語言系統(tǒng)，只能通過詞組表達，但回復的內容混雜在哭腔中，很難聽清。通過攙扶而來的學生，了解到李涵的確是情緒問題，最近情緒都很低落，經常哭泣。讓其他學生返回教室后，我只能先設法穩(wěn)住李涵的情緒，防止情緒起伏過大帶來堿中毒。由于李涵的監(jiān)護人都不在身邊，我得電話聯(lián)系家長，再次與家長確認學生是否存在過往病史。雖然之前統(tǒng)計過學生的情況，但很多家長擔心被差別對待，不會將情緒問題告知老師，而問及李涵的狀況，家長也避而不談。我也只能先排除生理疾病，進而做出下一步行動。

家長的無過往病史答復，加上與李涵的多次交流接觸，讓我更加確定，當前李涵的狀態(tài)是情緒導致。李涵說:“我就是情緒不受控制，就是想哭，我也不知道為什么，我不想這樣，可眼淚就是要掉下來，手也要抖……”從李涵的音調里，我聽出了恐懼和擔憂。秉持著與病同行的觀念，按照伊麗莎白·庫伯勒·羅斯提出的五階段模型——否認、憤怒、討價還價、抑郁、接受，認同應該先接納自己生理反應的我試圖用“沒關系的，想哭就哭，控制不了，我們就先不控制”來安慰李涵。

“沒事，你哭吧，沒關系的，哭也是一種釋放。”李涵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哭著，我拉著她的手，時不時拍拍她的肩，我想通過這種肢體語言，讓李涵感受到我一直在這?；蛟S這種無聲的陪伴是有用的，李涵的情緒緩解了，“我記得你之前也會情緒不好，也睡不著，怎么今天突然這樣了？”“我也不知道，我覺得好累呀，干什么都提不起興趣，我感覺我應該是心理出問題了?！薄安荒芤驗榍榫w不好，情緒崩潰就認為自己有病！你是學習壓力大，老師講課聽不懂嗎？”“也還好，一直都這樣，不會的就是不會，最近上課也集中不了注意力，下課了，也在座位上坐著，好無聊，好累?！薄澳鞘峭瑢W關系不好嗎？”“也不是，班上一直都是這樣，您也知道，所以，對于我來說，我也沒那么在意?！薄澳隳芸撮_就好，可能剛開學，從過年的氛圍中直接到有規(guī)律的校園生活，環(huán)境的突然改變讓你不適應了，加上你的腳受傷，可能都會影響到你的情緒。但是，情緒不好，也沒有關系，我們是有感情的人，有悲傷的情緒是正常的，所以，不要把悲傷、沮喪妖魔化?！?/p>

頓了一會兒，我還是直接問出了“你有沒有傷害過自己，比如割手？”李涵點了點頭，“那你經常這樣做嗎，方便給我看看嗎？”“偶爾吧?！崩詈贿呎f，一邊掀開衣袖。還好，在時間的加持下，手臂上只留了幾條淡淡的傷痕。這對我來說，是個好消息，至少，自我傷害的傾向不高?！澳悄悻F(xiàn)在想怎么辦呢？”“老師，我還是想請假回家，一是腳不舒服，另外也想去醫(yī)院檢查一下，一直都睡不好，情緒又低落……”

當然，李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已經在我預料之中了。學生出現(xiàn)情緒崩潰，身體不適，他們慣用的手段就是在我這里哭泣，然后請假回家調整。對于是否同意請假，我會結合學生實際、家長態(tài)度進行綜合評判。但我還是擔心李涵，如果沒有家人陪伴，獨自去醫(yī)院檢查后，能否接受診斷結果。“那你現(xiàn)在是覺得自己有問題嗎？”“我覺得我是生病了，很可能是情緒問題。”“你能注意到你的情緒是很好的，但是，你現(xiàn)在情緒不好，你去醫(yī)院檢查，說實話，很大可能會給你診斷為中度甚至重度焦慮抑郁，本來現(xiàn)在大部分人都是亞健康狀態(tài)，加上你情緒低落，對你去醫(yī)院做測試題也會有影響的?！薄拔抑?，可是我還是想……”“那如果診斷出來了，你覺得中度甚至重度情況，你能接受嗎？”“應該可以的，我就想去看看。其實我一直都想的。上個學期就和您說過，我老是睡眠不好，但一直沒有去看。”既然李涵已經做了心理準備，詢問了家長的意見后，我將學生的情況告知了家長，并提醒家長帶她去醫(yī)院看病。

對于現(xiàn)在的學生，自我診斷已經成了他們最擅長的事情了，尤其是對情緒病的診斷上。好像現(xiàn)在的學生不允許自己出現(xiàn)一點負面情緒，更不允許自己失眠，一旦負面情緒比平常更頻繁，學生就會暗自診斷為情緒障礙。這或許與從小灌輸?shù)摹翱鞓方逃毕⑾⑾嚓P吧，在我接觸的家長中，幾乎都是秉持快樂至上理念。

心理暗示在這一刻就像洪水猛獸，不斷地給大腦輸入“有病”的信號，情緒開關也一發(fā)不可收拾，不受控制地流淚，注意力不集中，慢慢地，轉移到生理上，手抖，心臟疼，呼吸不過來……從心理暗示到假性軀體化，久而久之，不及時干預，學生的狀態(tài)會越來越差。學生們很關注自己的變化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異常后，結合周遭信息，開始自我診斷，尋求醫(yī)療幫助。由于情緒障礙引發(fā)的極端案例越來越多，家長也更重視學生的心理健康，所以，在接受到孩子的就醫(yī)請求后，大部分家長還是會帶孩子去州級醫(yī)院檢查，而要求去檢查的學生幾乎都被診斷為抑郁癥和焦慮癥。

隔壁班的小馮就是這樣，平時沒有異常行為，但最近因為與同學關系惡化而情緒崩潰，轉了班并沒有解決她的顧慮，依然要求就醫(yī)檢查，最后診斷結果的中度抑郁讓小馮難以接受。小馮上課開始頻繁出現(xiàn)軀體化癥狀，藥物的加持，并沒有緩解到小馮的現(xiàn)狀，甚至更重了。小馮說：“在醫(yī)院做測試題的時候，我都盡量避免極端選項了，盡量往正常的選項選擇，可為什么結果還是這樣?！卑嘀魅我淮未芜M行心理疏導，但似乎并沒有多大作用。同事們根據(jù)小馮就醫(yī)前后行為、情緒變化，發(fā)現(xiàn)就醫(yī)成了小馮情緒波動的最大轉折，于是我們開始在心里埋下了懷疑的種子，一致認為小馮是假性抑郁。一是小馮的手腕傷痕是凌亂的，不同于其他抑郁癥孩子的規(guī)律傷痕；二是送醫(yī)后，醫(yī)生診斷出孩子已經恢復意識但卻遲遲不醒；三是診斷后情緒的頻繁爆發(fā)。于是，班主任決定和小馮進行一場深入交談，讓她正視自己的問題。從那次的交談之后，科任老師都認為小馮好像沒病了，課上也沒有出現(xiàn)過軀體化了。

當然，小馮的情況也不是個例，診斷為抑郁癥的學生也成了老師和家長的重點關注對象，在家長的反復叮囑下，他們的學業(yè)要求和課堂要求被一次次包容，甚至達到只要他們不擾亂課堂就好?；蛟S也是這種縱容，讓更多學生找到了逃學的正當理由。高一時，小吳就用抑郁癥成功休學。小吳媽媽突然聯(lián)系我，說：“老師，我現(xiàn)在在校門口，學生給我打電話，一直在那哭，要我?guī)メt(yī)院，我怕她做傻事，需要你批一下假，我接她出去看看。”接到電話的我難以置信，平時表現(xiàn)毫無異常的小吳，竟然突然要求看病。我試著說服家長，同意我和學生先行溝通，但家長并沒有給我機會，在家長的要求下，我也只能應允學生請假。認為自己患有情緒障礙的小吳被診斷出了重度抑郁和焦慮，家長的神經也開始緊繃起來，“想不清楚孩子為什么會這樣?！币驗楹ε聦W生做出過激行為傷害自己，所以，哪怕小吳提出休學去外面打工，換個環(huán)境調整，家長也得只能無奈同意這種另辟蹊徑的治療方法了。工作一年的小吳返校參加學考，在她的身上，看不到學生氣，眉釘，唇釘，耳釘?shù)难b飾下，顯得尤其特別，她的精神狀態(tài)也很好，看不出抑郁的狀態(tài)。

所以，醫(yī)院診斷出情緒障礙是否存在假性情況呢，李涵會不會利用情緒障礙逃避學習？會不會診斷后，李涵從假性抑郁到真抑郁呢？我無法阻止學生就醫(yī)，可是，我也擔憂李涵的狀態(tài)，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
結果如料想的一樣，李涵還是被診斷出了重度焦慮，中度抑郁。3月10日21點左右，李涵突然發(fā)來信息，詢問休學手續(xù)。我的神經突然緊繃起來了，我知道，一旦學生有這種想法，如果不及時返校，多半高中階段的學習會荒廢，畢竟，班上是有前車之鑒的。我詢問了李涵的檢查結果，她把診斷報告單拍照發(fā)給了我，并且訴說著自己的腳也是反復感染，我知道，此時，她經歷著身心的雙重煎熬。我安慰李涵先把腳傷養(yǎng)好，心理上的診斷，我們也提前預設過，后面具體如何選擇，等返校后再面談。但還好，李涵說“我是想回來讀書的，并且心理方面的問題，也沒有太大感覺，自己最近更多的是腳痛。”

一個星期剛過去，3月18日，依然是晚上9點左右，李涵發(fā)消息，說“自己最近情緒很不好，想要請長假，如果能休學的話，希望休學。”短短的一個星期，李涵的心態(tài)發(fā)生了大轉變。進一步了解發(fā)現(xiàn)，李涵的狀態(tài)很可能影響家庭運轉方式，增加家庭負擔，李涵說：“生病后，我媽就請假回來陪我，但她的工作又不允許請這么久的假，所以，只能辭職。他們起初是讓我休學去那邊（父母上班的地方）和他們一起生活，他們覺得我是缺少陪伴，才生病的，加上我舅舅他們也這樣說，我媽就更加確認這種想法，因此，就想辭職陪我。但如果辭職了，就只有我爸爸一個人上班，我姐也還在讀大學，一學期要3萬塊左右的開支，我在這里讀書一學期也要3萬塊學費，這樣，家庭負擔就很重?！比欢?，李涵的種種考量并不愿家人知曉，她還反復提醒，希望我不要告訴家長。網絡上的文字終究是生硬的，不希望小小年紀就扛起不該屬于她的擔憂，只能輸入文字，希望李涵還是需要和家長推心置腹的溝通，不能在心智不成熟的時期，輕易做出決定。

4月9日，李涵又發(fā)消息了，她的腳一直沒有恢復，依然詢問如何辦理休學。請長假后的李涵，沒有住在縣城了，她和家人回到了老家，老家離縣城有近2個小時的車程，行程的不便也讓李涵沒有來過學校，加上班主任工作，我的家訪計劃也遲遲沒有落地，最后，只能無奈地通過手機發(fā)送休學手續(xù)流程。中旬，學生來學校參加了州級學考，她的狀態(tài)不算差，我和李涵以及李涵媽媽交流了她的近況，依然鼓勵她返校學習。在交流中，李涵也表達了希望返校的想法，而李涵媽媽流露出對李涵上學的擔憂，還是希望她在家養(yǎng)病，比起學習，家人更看重孩子的健康。最后，在李涵的承諾下，還是同意返校。

李涵的狀態(tài)改變是我認識的孩子中，改變最快的，也是為數(shù)不多在往好的方向發(fā)展的學生。遵醫(yī)囑和及時用藥是病情得以控制的最大因素。

越來越多的青少年被診斷為抑郁癥，焦慮癥，是否存在假性抑郁情況呢，如何讓學生從“我有病”的狀態(tài)中得以真正改善，仍然是我們需要亟待解決的問題。